AI 時代的產品管理: 當模型指數成長,PM 的角色正在被重新定義
最近看到好幾篇文章都在談 AI 時代 PM 角色的變化,而且不是泛泛而談。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產品負責人 Cat Wu、設計負責人 Jenny Wen、成長負責人 Amol Avasarala,還有 LangChain 創辦人 Harrison Chase,幾個人從不同角度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: 傳統產品管理的 playbook 建立在一個前提上——你的技術底層是大致穩定的。這個前提已經不成立了。
以下整理幾個小編覺得最有料的觀點。
1. 地板在你腳下往上升
Cat Wu 用了一個很精準的比喻: 你是在一塊正在往上升的地面上蓋東西(building on ground that’s rising underneath you)。
她拿自己的經驗舉例: 2024 年 10 月開始,她每次新模型發布都會用 Claude Code 測試同一個任務——幫 Excalidraw 加一個表格工具。Sonnet 3.5 失敗,Opus 4 偶爾成功(好到可以拿去做預錄 demo),到 Opus 4.6 已經穩定到敢在幾千個開發者面前現場演示。
METR 的研究數據更驚人: Opus 4.6 有一半的時間能完成人類需要近 12 小時的軟體任務,而 16 個月前的 Sonnet 3.5 只能做人類 21 分鐘的任務——41 倍的跳躍。
當底層能力以這種速度提升,你在專案開始時設計的限制條件,可能在專案中途就消失了。傳統 PM 那套「先充分調研、寫好 PRD、鎖定路線圖、按月執行」的做法,前提就不存在了。
2. PM 的新工作流: 三個工具、一個下午
Cat Wu 分享了她現在的工作分配:
- Claude.ai: 當思考夥伴,丟策略想法、處理棘手問題
- Claude Code: 做原型、寫 eval、跑腳本,產出是程式碼
- Cowork: 處理其他一切——收信、追待辦、做簡報、搜 Slack 歷史紀錄
這套組合最大的改變是: 從想法到可用原型的距離,從幾週壓縮到一個下午。Decagon 的產品總監 Bihan Jiang 也說了類似的話——以前把東西放到客戶面前測試要好幾週,現在從 Cowork 拉 context 開始,幾個小時就能用 Claude Code 做出可以 demo 的東西。
這不只是效率提升,是遊戲規則的改變。當建造成本趨近於零,過去因為「實作成本太高所以不值得做」的想法,現在都值得試一試。VentureBeat 有篇文章的觀察很到位: 他們公司的 PM 直接自己建了一個功能,不是寫需求、不是開 ticket,是自己建好、測好、部署上線,一天搞定。
3. 角色邊界正在融化
這可能是所有變化裡最深層的一個。Cat Wu 說她們團隊裡,設計師在 ship 程式碼、工程師在做產品決策、PM 在建原型和跑 eval。
Jenny Wen 從設計師的角度印證了同樣的事。她給出一組很具體的數字: 幾年前設計師 60-70% 時間花在做視覺稿和原型,現在這部分壓縮到 30-40%,多出來的時間用在跟工程師直接協作,甚至自己寫程式。
為什麼?因為改變是從工程端發起的。當工程師可以同時跑七個 Claude agent,每個人都能隨手把想法做成可運行的版本。設計師如果還在花兩週做精美的 mockup,那份 mockup 出來的時候,功能可能已經上線了。
Jenny 說了一句讓人停下來想的話:「連工程師自己都跟不上自己了。」
編按: LinkedIn 最近把它的 Associate PM 計畫改名為「Product Builder」計畫,訓練內容橫跨產品、設計、工程三個領域。這不是漸進式調整,是對角色本身的重新想像。
4. 工程變快 3 倍之後,PM 反而成了瓶頸
這是 Amol Avasarala 在 Lenny’s Podcast 上講的,小編覺得是整篇最反直覺的洞見。
主流敘事說: 工程師用了 AI 工具產能翻倍,公司需要的 PM 數量會減少。Amol 說剛好相反——Anthropic 正在大規模招 PM。
邏輯很簡單: 一個典型團隊過去是 5 個工程師配 1 個 PM。工程師用了 Claude Code 之後產能翻 2-3 倍,等於變成 15-20 個工程師配 1 個 PM。工程的產出爆炸了,但 PM 的產能沒有同比成長,結果 PM 變成整個團隊最擠的角色。
Anthropic 的做法分兩層: 一是大量招 PM,二是推「兩週規則」——小於兩週工程量的專案由工程師自己當 mini-PM 處理(包括跟法務、資安的溝通),PM 只在大專案才正式介入。
這裡面隱藏的訊息是: 能自己兼半個 PM 的工程師,價值直接乘以 10 倍。反過來,能寫程式碼的 PM,議價能力也是過去好幾倍。
5. 設計流程已死
Jenny Wen 去年 9 月在柏林的設計研討會上宣布「設計流程已死」,台下反應完全撕裂——一半人瘋狂點頭,一半人直接反駁。
她指的是經典的雙鑽石模型: 先發散、再收斂、再發散、再收斂。這套設計師曾經奉為聖經的流程,在 AI 速度面前已經跑不動了。而且三、四個月後她自己回頭看,覺得連那場演講都已經過時了。
被吃掉的很明確: 大量的 mockup、長期願景文件、精美的故事簡報。願景的有效期從過去的 2-5 年,縮短到現在的 3-6 個月。
但沒被吃掉的東西也很有意思。Figma 在兩件事上仍然不可取代: 一是同時探索 8-10 個方向並排比較(程式碼環境天生是線性的),二是極細微的視覺和互動調整。
最讓人吃驚的是 Jenny 對「品味與判斷」的看法。很多設計師把品味當成最後的堡壘,但 Jenny 的回應是:「AI 的品味和判斷會愈來愈好,我們可能太執著於這一點了。」不過她也指出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 做軟體最難的部分從來都不是建造它本身,而是你和另一個人對方向意見不合。AI 可以給建議,但沒辦法解決你和同事之間的爭執。
6. 做簡單的事
Cat Wu 的團隊有四個核心原則,小編覺得每一個都蠻值得咀嚼的:
🔹 用短衝刺取代長路線圖: 鼓勵團隊每個人(不只 PM)去做「side quest」——在正式路線圖之外,花一個下午自己試一個想法。Claude Code 桌面版、AskUserQuestion 工具、todo list 功能,都是這樣冒出來的。
🔹 demo 和 eval 優先於文件: 不開傳統站會,改成分享 demo。因為一個下午就能做出原型,押錯注的代價很低。Cat Wu 的建議: 寫完 spec 之後,丟給 Claude Code 看它能不能直接做出來,「即使是粗糙的原型也能改變整個對話」。
🔹 每次新模型都重新檢視既有功能: 你上線一個功能,然後更好的模型出來了,你的功能可能瞬間變得好得多。最好的方式是每天使用自己的產品,故意叫它做你覺得太難的事。
🔹 做簡單的事 (do the simple thing): 如果你巧妙地繞過了模型的限制,那個繞法在下一個模型出來時就會變成不必要的複雜度。實作越簡單,新能力到來時越容易替換。Cat Wu 舉例: Claude Code 的 todo list 一開始要靠系統提示詞不斷提醒模型更新清單,這是個 hack。下一個模型出來後,這行為自然就有了,hack 直接刪掉。她們的 system prompt 隨著每個新模型都在瘦身,Opus 4.6 砍了 20%。
7. AI 開始自動跑產品實驗了
Anthropic 內部有個叫 CASH 的專案(Claude Accelerates Sustainable Hypergrowth,Amol 自己說這縮寫有點土),用 Claude 自動跑完整的成長實驗迴圈: 從歷史數據找機會 → 建構功能 → 測試品質紅線 → 上線分析結果。
目前的水準大概相當於兩到三年年資的初級 PM——還不到資深水準,但已經可以對文案修改、小型 UI 微調這類低風險實驗直接按下啟動。Amol 說 Opus 4.5 之前跑不起來,Opus 4.6 上線後「終於開始印錢」。
但有一個步驟 Claude 完全做不到: 跨部門對齊。Amol 的原話是:「就算有了 AGI,要讓六個人在同一間房間裡達成一致還是不可能。」
8. 不會設計也能做出好產品
Neethan Wu 的故事是這波變化的一個具體縮影。三個月前他完全不會 UI 設計,在 TikTok 和 Amazon 當工程師,設計完全空白。三個月後,他每週都在交付可上線的設計成品。
他組了一套三層系統:
- Skills 層: 把資深設計師的判斷標準編碼成 AI agent 的指令。例如 Paul Bakaus 做的 Impeccable,專門抓 AI 生成介面最常犯的錯——濫用字型、低對比灰字、巢狀卡片
- Canvas 層: 設計畫布,但不綁定特定 AI。例如 Paper 用 HTML/CSS 直接建構,設計出來就是程式碼
- Inspiration 層: 訓練眼光。Variant 可以輸入想法生成無限設計詮釋,Style Dropper 能吸取任何設計的視覺 DNA
這套框架的厲害之處在於它跟設計本身無關,而是跟「怎麼用 AI 探索一個新領域」有關: 找到最好的 Skills(借用專家判斷力)、選一個 Canvas(工作介面)、持續用 Inspiration 訓練品味。PM 要跨界學設計、設計師要學寫程式、工程師要懂產品思維——門檻都在急速降低。
9. Builder 或 Reviewer? LangChain 創辦人的 EPD 重組論
Harrison Chase(LangChain 創辦人)寫了一篇蠻火的長文(73 萬次閱讀、4000+ 收藏),從 EPD(Engineering, Product, Design)三個角色同時受衝擊的角度來分析。他的核心觀點跟上面 Anthropic 幾位講的方向一致,但框架更清晰。
他說傳統 EPD 流程是線性的: 有人(通常是 PM)有想法 → 寫 PRD → 設計師做 mockup → 工程師寫程式碼。這套流程之所以存在,是因為「建造」本身很花時間和精力,所以需要分工和溝通機制。但 coding agent 把建造成本壓到趨近於零之後,這整條鏈就斷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: 任何人都能直接做出原型,然後交給 EPD 審查。問題是——原型太容易生了,審查反而成了新的瓶頸。
這跟 Amol 講的「PM 成為瓶頸」完全吻合,只是 Harrison 把範圍擴大到整個 EPD 都面臨審查能量不足的問題。
Harrison 提出了一個蠻清楚的二分法: 未來 EPD 角色基本上分成兩種人:
🔹 Builder: 有產品直覺、會用 coding agent、有基本設計品味。在護欄(測試套件、元件庫)的保護下,能獨自把小功能從想法做到上線,大功能至少做出可用的原型。
🔹 Reviewer: 某個領域的頂尖系統思考者——工程架構、產品策略、或設計體驗。負責審查 Builder 產出的東西,確保品質。門檻很高,而且要快,因為要審的東西比以前多得多。
如果你是工程師,要嘛把系統設計練到極致當 Reviewer,要嘛補上產品和設計能力當 Builder。PM 和設計師也是同理——要嘛有極強的領域心智模型專門審查,要嘛跳進 coding agent 的世界自己動手建。
他還有一個觀點小編覺得蠻尖銳的: 好的產品思維比以前更有價值,壞的產品思維比以前更浪費資源。為什麼?因為一個爛想法現在可以在一個下午變成原型,然後帶著「都已經做好了,合進去吧!」的慣性要求審查——這不只浪費審查者的時間,還有把爛功能塞進產品的風險。
最後一個有趣的點: Harrison 說 PRD 沒有真的死,死掉的是「PRD → mockup → code」這條流水線。需求描述仍然不可或缺——審查者需要知道原型裡哪些行為是有意為之、哪些只是意外。他甚至丟了一個挑釁的問題: 未來的 PRD 會不會就是一組結構化的 prompt?
10. 不同的聲音
上面主要是 Anthropic 的視角,但業界的討論比這更複雜,至少有三種不同立場。
「不是所有 PM 都在同一條船上」派。 Michele PM 區分了兩種 PM: 流程型(靠寫文件、跑儀式、保持專案運轉來建立身份)和決策型(靠取捨、判斷、conviction 來建立身份)。AI 拿走的是工作裡「舒適」的部分,前者感到被威脅,後者反而被解放——行政負擔掉了,留下的是他們本來就在乎的工作。Art Kreimer 講得更不客氣:「很多『成功的』PM 其實是靠錯誤的理由成功的——如果你的優勢是整合、寫文件、協調,那個優勢正在被侵蝕。」他認為 PM 角色正在收斂成一件事: 在不確定性下快速做出高品質決策,而且對的次數要夠多。LinkedIn 把 Associate PM 計畫改名為「Product Builder」,訓練內容橫跨產品、設計、工程,入場券從「會跑流程」變成「能展現品味和判斷力」。Andrew Ng 也直接點名——工程速度在爆炸,但產品決策速度沒跟上,有些團隊甚至討論「1 個 PM 配 0.5 個工程師」的極端比例。
「砍 PM 的公司會後悔」派。 Meta 砍了 3,600 人、Tidal 砍掉整個 PM 團隊、Microsoft 砍了 15,000 個職位。Product Party 預測這些公司 12-18 個月內會學到昂貴的一課。AI 可以自動化文件、加速開發,但它不懂排序——不知道 Feature A 必須在 Feature B 之前 ship 因為 A 驗證了讓 B 值得做的市場假設。它也不懂 momentum,不懂組織政治,不懂什麼時候該放棄一個數字上合理但戰略上錯誤的方向。PM 的價值從來不是開站會和寫 spec,而是同時看見工程能做什麼、客戶真正需要什麼、商業上需要什麼存活,然後在三者之間做取捨。Balsamiq 訪問的產品專家也說:「AI 可以在幾秒內做出原型,但它不能告訴你這個功能到底解決了真正的用戶痛點,還是只是增加了複雜度。那個判斷是純粹的人類產品思維。」
「這套敘事本身有盲點」派。 Anthropic 的產品核心就是 AI 模型,模型每進步一代產品價值可能翻 10 倍——在這種曲線上短衝刺當然合理。但如果你做的是銀行系統、醫療軟體、或任何需要法規合規的產品,「一個下午做好原型」不只不現實,可能還違法。多數公司的產品價值曲線是線性的,傳統 PM 的 playbook 沒有那麼過時。Jenny Wen 在柏林宣布「設計流程已死」時台下一半人反駁——雙鑽石模型存在是有原因的,AI 讓你建造得更快,但建造錯誤的東西也更快了。而「PM 要會寫程式」可能也是階段性風潮,十年前是「PM 要會 SQL」,五年前是「PM 要懂 Python」,重點從來不是工具本身,是能不能問出對的問題。bencoding.com 有一個很好的比喻: 如果組織不能對取捨做出乾脆的決定,AI 會把產品變成吃角子老虎機——大量產出,結果不可預測。速度不等於方向。
小編覺得真相取決於你的產品離 AI 指數曲線有多近。越近的公司變化越劇烈,越遠的公司傳統 PM 技能保鮮期還沒那麼短。但不管在哪個位置,有一件事各方都同意: 把「協調」和「寫文件」當核心價值的時代,確實在結束。
什麼在升值、什麼在貶值
把上面正反觀點放在一起看,小編覺得有一條清楚的主線: 工作的價值分布正在重新排列,只是速度因公司而異。
正在貶值的:
- 微優化和長期路線圖(願景的保鮮期可能只剩 3-6 個月)
- 精美的設計稿和 PRD(demo 和原型取而代之)
- 執行型的協調工作(AI 正在吃掉「人肉中間件」層)
- 靠流程和文件建立的專業身份
正在升值的:
- 判斷力: 決定「做什麼」和「為什麼做」,在不確定性下快速做出高品質決策
- 跨部門對齊: 就算有了 AGI,讓六個人在同一間房間達成共識還是不可能
- 建造能力: 能自己從想法做到原型,但前提是問對問題
- 韌性: 願意每三個月丟掉舊做法,接受自己會的東西可能很快過期
Amol 在訪談最後說:「進來的第一件事,是接受你過去 50-70% 的工作方式必須整個丟掉。」這句話不一定適用於所有產業,但方向沒有錯。Jenny Wen 被問到座右銘,想了想,說: It is what it is。在一切都在變的世界裡,也許這種輕盈感才是讓你繼續走下去最需要的東西。
參考資料:
- Cat Wu, Product Management on the AI Exponential, Anthropic Claude Blog, 2026/3
- Jenny Wen on Lenny’s Podcast: 設計流程已死(狐說八道整理)
- Amol Avasarala on Lenny’s Podcast: Anthropic 成長負責人訪談(狐說八道整理)
- 宝玉 @dotey 的 Jenny Wen 訪談筆記
- pirrer 的 Neethan Wu 三層設計系統整理
- Harrison Chase, How Coding Agents Are Reshaping Engineering, Product and Design, X Article, 2026/3